第665章 雨幕
这是相当冒险的举措。
很早。很早的时候,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的处境。那家伙分割出他,捧着他的发尾对他说他们才应该天然地站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的处境。来自任何人的蛊惑、诱引, 循循善诱都只是出于同一个目的。
海浪逆地势而上,轰然将他建立的法术领域吞没。而那股外来力量沿着他的精神向他的灵魂扎根, 像是要将他绞杀, 亦或者化作养料。战争与痛哭的声音离他远去, 他几乎觉得自己全部的身心都被炽烈的猛火熔融,又被另一些东西吸收殆尽。感知变得麻木, 灵魂也随之僵化。
无名的精神涌入, 他也无法再产生恐慌的现实触动。一种带着疯狂的剧烈撕扯感攥住他,而后他仿佛堕落于“玛赫希娅”的意志。祂向他灌输以永无休止、足以熬干灵魂的痛苦。
“暗渊”的呓语随之潮涌而来。
他被拽入其中,无止境地下落。无数次未发生的死亡在他眼前如河中落叶般停顿又流走, 但被杀死的感知却无比清晰。圣光一闪而逝,最终审判之剑倏然下落, 祂顶着狰狞可怖的形容扑向他。而现实与未来也在这一刻具象。
万物静默,只剩下一线轻微的呼吸。
隐藏其下的诡物立时如野草般疯长, 借诸界万门之隙保全自身的“时之天使”倒回而静默了某一瞬息。加利斯堡的一切都陷入停滞,唯独源自玛赫希娅与“灾难”的神息还在逸散。
忽而间, 玛赫希娅的声音近在耳畔。他的意识被远古的预言颠覆,好似祂们的世界毁灭前,玛赫希娅站在众天使神殿之巅听见的感召。来自厄伦克尔的感召——远古的女巫之首、海妖之王跪在大陆与远海的交界聆问海神的谕令, 但回应她祈愿的东西并非常理中的海神。
而是来自高天之外的,高于一切生灵认知、高于众神甚至高于“原初之有”及“暗渊”的东西。万事万物都诞生自那亘古的黑暗与未知之中, 而祂们仅仅是降下目光,芙卡洛便彻底堕入疯狂。
真正不可窥视的,“天外”。
他堕入其中, 行为、呼喊以及意识都被呓语溶解。他感到轻松,像是脱离一切智慧与愚妄,存在与毁灭,拥有与失去之对立而化作永恒的一部分。仅剩下外物的意识将他托住。而在那段意识中,所有存在世界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成为神……威尔弗雷德必生所执念的一切,布利闵所隐瞒的东西,全都是骗局。罗克亚特所说的才是真话,没有外物能够成神,此间众神不过是天外那亿万分之一的投射。威尔弗雷德等人杀死并取代的是什么呢?是盒子里的锡兵,是泡影幻象,是海市蜃楼,是可怜的裂生物。
神也不过是更高者的裂生。那么更高者是什么呢?更高者的更高者是什么呢……
人们在法师时代以为恶之源头是主宰大陆的法师们,于是不惜代价推翻法师们;远古的法师们以为恶之源头是众神,于是不惜代价推翻远古众神。可世界的秩序不为任何人任何事物的意志而转移,众神也只是命理之序的造物。他们所拼尽全力想要拯救的世界,原来竟然渺小到连微尘也不算。倘若宇宙是神足下的微尘,那么宇宙中更小的星系,星球又是什么?地上生灵的存在与信仰于神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原料,”那意识对他说,“你我都只是命运造就新神的原料。新秩序的载体。预言要你我自身泯灭,容纳一切走向‘未来’,而那样的结局我早已经在旧物身上证明过。他疯了。”
穆拉特。“时之天使”插手牠与赫勒斯的旧事并非出于偶然性的善心,只是在借牠验证一种命运写定的可能。承载无数精神与旧世界的结局在牠身上展现,预示“神”的过往与未来。
克里斯忽然感到痛苦。发源于灵魂深处,几乎要将他撕裂开来的痛苦。它们如有实质地从他精神中破土而出,啸叫着无数种他听不分明的愿望。它们是无数死者怨魂的过去、现在与未来。这一刻他仿佛深入了大陆上每一只生灵的精神。情感与恶念像是沸腾的海水一样将他淹没。同一时刻,他看到海上的虚影崩裂开来。他的身体在法阵光芒中寸寸异化,血肉横飞。
他被另一种更高远、更恐怖的力量攫取。那力量铺天盖地地涌向玛赫希娅,堕落的神圣裁决在静默中腐朽。祂落地,更恐怖的东西转瞬抽身向下回旋,但世界陷入了静止。
“未来”的泡影旋即绽开。
火光冲天,人们冲进屹立数百年的高塔,如上一次世界覆灭前一般疯狂。恶欲在他们身上流淌翻涌,他们因笃信成为法师就能治愈瘟疫而四处打砸搜寻。守塔的法师们被推下高台,剧毒般的古卷在人群中传扬。于是堕落者陷入疯狂,魔物再次席卷大陆。世界在腥红中永寂。
而避开它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天外”的目光追寻生灵的呼唤落向大地,“暗渊”的影响随同灾厄的生发无限蔓延,世界的裂隙无声扩大,将现世拖入已毁灭的旧日虚像……
毁灭已是无可挽回的终末。
他的灵魂“咚”然回落。玛赫希娅的虚影落进海里,溅起滔天的浪花。压制“灾难”、玛赫希娅乃至那位远古光明神的残余对克瑞西亚而言竟然是这么容易的事。
“你知道祂是什么了对吗?”源自虚空的声音贴近他,几乎带着笑意,“无穷之天外,并非本界所谓的神,就像在远古海神死后取代此间海神延续的东西一样。对命理之序而言,你和我都只是祂诞生的牺牲品。地上生灵不过是在一厢情愿地期待一个拯救者而已,你以为你能成为祂?以为是我想杀死你吗?真正的结局是祂泯灭我们。而天外之物创造的世界也不会再属于此间,永寂是无可避免的。”
“永寂……”他凝望不存在之处,“但如果真的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对我废话呢?”
虚空中的声音一顿。
克里斯低笑:“是因为只有我放弃,彻底接受你的同化和命运窃取,你才能保全更多自身的意识对吗?威尔弗雷德他们的意识在被神权反噬后并未彻底消失,安瑞克即使被科拉隆污染回收,也依旧保留了少部分的自主意识。穆拉特也一样。哪怕被‘暗渊’污染,牠依然在疯狂之余做出了反抗。布利闵,成为天外的万分之一后就足以调动天外万分之一的力量。只要祂能实现我的愿望,我接受自身泯灭或永世煎熬的命运。”
“你以为他们是在为你考虑?”
“我并不会这样以为。我想比起我,他们更相信他们自己。但是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有他们的愿望,我也有我的愿望。就像你一定也有你的愿望。我曾经以为你是个无人性物,罗克亚特也那样说。但事实证明我们都错了,你在恐惧。你恐惧被泯灭的结局。所以你挣扎着希图成神,希图击败我独自登临神位。可你也错了。时间的裂生是注定的。祂在过去,你我已是现在未来。”
不存在的声音寂灭。他的意识回归现实,时空随着法阵的黯淡恢复正常,狂暴的风雨瞬间停歇。纷争是悄然发生的,死亡也是。但在克里斯的强行控制下,损伤并未向加利斯堡居民区扩散太远。克里斯勉力撑起身体,尝试恢复站立姿势。但因为炼金躯体的血肉崩解,脚掌刚刚落地他就“咚”一声歪倒下去。
疼痛沿着身躯落地的位置传来。
他缓慢、艰难地吐了口气。以前诺西亚皇帝的身份插手世俗侧战事援助科弗迪亚的公民,的确不怎么合适。但白骑士团乃至整个法正教,以及苏门洲邪教“旧日神殿”都下场了,他插一下手也不算太过分。科弗迪亚可没有能庇护民众对抗邪神的神秘力量。
他做不到太多,但只要能做一点。稍微做一点点就好。即便没人会知道,没人会感激。
“你看起来好像要死了。”
克里斯一顿,努力调转视线。一柄黑色的雨伞挡住了他头顶的云天,残余的水滴也不再往他身上淌流。他看见了“蜘蛛”的脸。这家伙嘴上说要去联系“葬歌”的人接应,实际却跟他到这儿来,还真是,一如既往让人难以琢磨的作风。
他轻咳:“炼金术制造的身体而已。精神上虽然也的确受了一点冲击,但没关系。”
“没关系?”“蜘蛛”居高临下看他,“你知道那家伙做了什么吗?我刚收到消息,‘荧火’那边原本是打算给你……算了,‘先知’篡改了他们所有的准备关节。他们的大祭司现在气坏了。从亚伯拉罕家族的聚居地出发之前我还在疑惑,我们的大祭司为什么会同意跟‘荧火’协同行动,没想到最后事实告诉我,是‘先知’选择了倒戈。”
“倒戈?”
“他选了你。”
不选“葬歌”四神,不选预言中的新神,也不选亚伯拉罕家族暗中侍奉的“创世者”布利闵。却选了他这个注定要被牺牲的“材料”、“容器”。
克里斯无端觉得好笑,但笑了两声又被从胸腔中涌出的血沫呛住,只能压抑地咳嗽:“他一个人根本骗不过那些东西。何况除了那些东西以外,等着摆布我的还有不少外物呢。”